春梦了无痕

——谨以此文献祭我20年的人生和梦想，以及那些记得我和我不记得的人

        躺在逾迦的垫子上，忽然响起了南方水乡的小调，顿时觉得恍如隔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黑暗中隐约听到有人在轻轻吟唱： 又见思藤下，棠红玉颜悦。。。泪如雨下。

       还有37分钟，我开始回忆还能回忆的，记忆如同忽然坏掉的水管，任凭我拼命的撕打，哭闹，就是没有一滴水流出，我就这样枯竭，像在戈壁里枯竭一样。说到戈壁，16岁的时候计划去一场轰轰烈烈的旅行，从西安，到陕西，甘肃，沿着丝绸之路，一直到楼兰，兴奋地幻想古老的城墙，哭泣的沙漠，炙热的黄土，黝黑的肩头。。。和同桌瘦小的女孩窃笑着打算邀请英俊的学长一起去。然后学习开车，发誓要在新疆租一辆吉普，老爸说在草原上开车，脚踩着油门睡一觉醒来，还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跑。难道不会撞到奔驰的白马么，还有高歌的牧羊人。后来学会一首歌谣：多少马，多少羊，多少老去的国王，是谁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把那荒凉的牧歌夜夜唱。于是在学校的后山上放声的唱啊，唱啊，就像没有忧伤的绵羊，爱上了一片枯竭的沼泽。

     最后计划搁浅了。。。

      17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手术的时候麻醉不够，一直做噩梦，梦到手术结束了，睁开眼睛，还是明晃晃的手术灯，然后又继续开始一个噩梦。我在手术台上做噩梦的时候，我楼下病床上坐着一个男孩，从8点我进手术室后他就来了，一直到我12点手术结束前半个小时他离开，我们没有见到面，那以后也再没有见面。我觉得人生中的遗憾，一定要一直是个遗憾才会完美。我在病床上的时候，很痛，我不能动，每隔6个小时要注射一次。大家都来看我，PP穿着漂亮的苏格兰格子短裙，挽着她的老实男朋友，坐在病床前吃掉了我的苹果，我说 PP，把你的美腿拿开，不然我要喷鼻血了。PP老实不客气的把那双美腿搭在了我身上，我闷闷的哼了一声，像高潮般的低沉，与此同时，我身上插着导尿管，引流管和镇痛磅，量着体温，并且正输着一大瓶先锋青霉素，我怀疑PP的这个举动是致命病毒，因为那以后我一直高烧不退，伤口感染，气体中毒，药物失效，简称医疗事故。我9个月大的小侄儿肺炎住进了深切治疗室，我在3楼，他在4楼，每次送鸡汤都无比的方便。姐姐抱着他来看我，我们惺惺相惜。我下不了床，动也不能动，痛的时候眼泪就涌出来顺着脸颊在雪白的枕头上留下放荡的姿势。家人守着我哭，朋友守着我哭，我自己也哭，这个世界有这么多泪水，我要怎么才还得清这些人的忧伤？

      5岁的时候也是大病一场，高烧不退，妈妈连夜抱着我去医院，泡在酒精里面降温，从此以后我酒精过敏，喝了酒就全身发红，但却酒量奇好，每喝必不醉。上天果然很公平。5岁发烧以后，妈妈开始担心我的神童智力受到影响，后来证明，是在初三起我开始蜕化为正常人。作为一个幼儿时期的神童，我在小学前搞定4年级的数学，六年纪的作文和初中程度的阅读水平。这造就了我在小学时期受到严重的妒忌和排挤，并且受到对老师和同学不尊重和歧视的两大严重罪状指控，但是老师每每需要人代表班级讲故事，演讲，写作文诸如此类的比赛，都会来给我下一个命令，命令的结果是老师每年都会因为优秀的班级而拿到一笔不少的奖金，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老师甚至从来没有赏赐过我一个口香糖做为奖励，或者说以茈鼓励，并且严重打击我的积极性，不允许我在期末考试的时候阅读世界短篇小说精选，理由是我没有完成试卷。而事实是我在15分钟内做完了试卷，深感无聊，没完成考卷是因为我看掉了一道3分的数学填空题。于是我以3科总分295（作文象征性的扣了一分，自然老师认为世界并不完美，于是扣掉了一分书面）的总成绩排名第一，而三好学生我只有2票，本来我以35票当选，不过当时的留级（一年级读两次）班长（那时候的班长以年龄为准，而且多为女性）在班内发表演说，鼓动大家把投给我的票投给另外一个长相可爱的男生，并以不用做清洁做诱饵。后来我从美国的总统选举上知道了这个叫做贿选。从此以后我决不相信所谓的民主，当时7岁。

     5年级的时候莫名其妙得了一个国家级的数学奥林匹克二等奖，而其实我当时去参加业余奥林匹克学校的初衷是因为那个学校的小买部在课间的时候买烤香肠，而我的梦想是给妈妈发明消老器（这么土的名字是我3岁时的杰作，这在当时还属于世界领先的），我一直坚信我的梦想可以成真，并且一直为之努力，直到高二我弃理从文才放弃这个梦想，这是我最持久和坚定的梦想，不过却也无所终。得奖之后，几家初中向我许诺美好的誓言，勾引我，引诱我，迷惑我，花言巧语，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对我进行三包，包吃包住包学费，幸好妈妈作为伟大的共产党员，抵挡住了敌人的糖衣炮弹，把我送进了不能住校的学校，我开始了每天3顿在家，去学校3次，回家3次的奔波。无比的思念小学时家住学校隔壁的日子，打了上课铃，搭个板子跳下去，其间摔断腿两次，左右脚各扭伤4次，以及右手插到玻璃，除此之外，平安无事，重要的是绝无迟到早退，请家长也无比方便，站在教室阳台朝我家阳台大叫三声，保姆小夏2分钟以后就会出现在老师办公室处理我不做作业的事件。所以初中以后迟到无数，随时准备长期假条，应付门卫盘查，而且开始遇到人生中一些重要的人物——

     首先是排骨，因为她的姓和我们那里一家卤排骨店的名字相同，所以被称为排骨，一称就8年。排骨的传奇是她上课决不听讲，下课决不看书，考前决不复习，考试决不第二，在我天才光环逐渐衰退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传奇人物，这无疑是对我人生的一大考验和煎熬。我在我妈妈和我讨论为什么我没有排骨成绩好的时候主动向我妈妈叙述了一个对我来说很残酷的事实，就是我没她聪明，我妈妈顿时失去了为人父母的信心，并且把我痛打一顿，理由是我撒谎。从此以后我在排骨身边培养了无比坚强的心理素质和厚脸皮。

      我和排骨熟悉起来是在物理的奥林匹克培训上，物理这件事情要详细交代一下，初二才开始学习物理的时候，一个字也没学第一次考试考了98，然后欢庆一翻，从此再没碰物理书，但是当时我的天才光环开始衰退，于是第二次考试58，我敬爱的物理老师处罚我写书100次，于是我发誓再也不写物理书，用了一周时间创造了半期考试的100分奇迹，从此以后成为我敬爱的物理老师的掌上明珠，而我之所以会愿意去参加物理奥林匹克培训的原因是不用上自习，还有东西吃，可以自由做实验，搞得象个茶话会一样，于是在茶话会上我和排骨开始了我们迄今为止8年革命感情的火花，那时候98年的世界杯如火如荼，前面的男生穿的克罗地亚的球服给排骨递情书，她回给人家一句 你还没我高呢，这都怪我还没有来得及灌输她我的爱情无道德观。

      所谓爱情无道德观就是本人认为（以下属于深度的问题，没兴趣者可以跳过） 爱情是不分年龄，身高，距离，性别，物种，以及时空的。也就是说一个女人可以爱上一个比她高或矮的男人，或者比她小或大的比她高或矮的男人，或者离她远或近比她小或大的比她高或矮的男人，或者一个离她远或近的比她小或大的比她高或矮的男人或女人，或者一个离她远或近的比她小或大的比她高或矮的动物或者植物或微生物。或者一个现在或过去或将来的离她远或近的比她小或大的比她高或矮的动物或者植物或微生物。

      如果当时排骨本着这样的爱情观那么克罗地亚就不会受那么大的打击，并终生以身高为耻了。另外一个物理老师在上课的时候大叫 天上明晃晃，地下水塘塘，以次证明光的折射。我们看着他的秃头大笑，并且拍着桌子大叫他的外号，不错，他是那年最佳球员，齐达内。后来排骨爱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她青梅足马的男孩，那个男孩因为自己成绩太差失去了和和排骨做朋友的信心，这个是太有自尊的表现，但是后来一个大姐说这种表现的通俗说法叫做：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个男孩子的自尊问题暂时不提，当时我正听林志炫的蒙娜丽莎的微笑，那个男孩子透露着无比的林志炫MTV里面的忧伤。但是为了这件事情，排骨一直抑郁了好几年，后来辗转知道了那个男孩子当时是很喜欢她的，顿时大哭，并象我叙述了人生种种的无奈，我无比的后悔没有去向那个男孩灌输我的爱情无道德论，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也好免去了排骨几年来的痛苦。

      我高一那年15岁的生日，排骨10分钟从山上冲下来给我庆生，再10分钟冲回山上（当时她学校在山上），创造了我们两个学校学生来往速度的奇迹，然后我因为那个2年后我做手术时一直没见到面的男生，写了封无比郁闷的信给排骨，她赶来我们学校，我和她在校门口抱头痛哭，刚巧克罗地亚从那里经过，创造了两个学校学生来往史上最丢脸的奇迹。

      后来排骨小小努力（其实是不费吹灰之力），考上了牙科的7年连读，前途和钞票一望无际。前几天看电视，一个英国的华籍牙医买了3架私人飞机，我顿时觉得要给排骨发多几封邮件联络一下感情了，嘿嘿。。。（厚脸皮中）！排骨的成长一直在我的意料之中，每次见面她都美的二五八万的，但我似乎还是看到那个当初在书报栏后面忐忑不安的偷看林志炫的眼神，我总是为之心动，恩，是心痛。两个月前我在卢浮宫看到了蒙娜丽莎的微笑，我们十几岁的忧伤的哀愁，和那些无聊的笑话和梦想，像是在黑暗中潜行的伤口，突然在人群中迸裂，我面对着蒙娜丽莎鲜血淋漓，时光和破碎的梦想被埋葬在一起，不停的发酵。。。离开时我一步一回头，那时的她在做着怎样的梦呢？

      然后是贱狗，之所以要叫他贱狗是因为他自己说他是贱狗，毫无新意的原因，毫无强迫成分在其中，我和他最经典的对话是

      我问他 贱狗，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啊？

      我妈妈没工作，在家照顾我。

      我又问 那你爸爸呢？

      他的答案导致了我的震怒。

      他说 我爸爸是修路的。

      于是我非常生气的朝他大叫，你爸爸辛苦地拿锄头挖路，你还整天穿ADIDAS和NIKE，太不孝顺了！！！

      他很无辜的跟我解释 我爸爸不是拿锄头挖路的。

      我继续震怒中 什么？那你爸爸是拿标尺量长度的了哦，也一样很累啊。

      他说 我爸爸是去投标标路然后包下来，让工人去修的，爸爸不用亲自去修。。。

      我无语，3天不敢见他。后来见到他爸爸觉得愧疚无比。

      我之所以会和贱狗做了兄弟，我也不记得原因了，但那个时候他跑的很快，又长的像刘德华叔叔，所以印象深刻。我们真正熟络起来还是在高中的时候，常常散步聊天啊，搞得像情侣似的，其实都是我在为他排解他追别的女生的烦恼，要不就是他说些什么我中了500万的话就给你买跑车的屁话。不过他偶尔也会讲讲大道理来指点一下他认为的我乱七八糟的人生。然后有时候去游游泳，吃吃饭，打打麻将，我们都是走休闲路线的人，人生无比的轻松，除了每次考试后的家长会。而贱狗的传奇在于：高考前 他说他要去考空军，刚好那个时候美国撞死了我们一个伟大的中国空军军人，于是我死活不要他去考，他说 乖，考上了以后开飞机来接你。为了有免费飞机坐，我不顾兄弟的死活了，放他去考，结果不中，然后他一气之下报了潜艇学院，他又说 乖，以后开潜艇来接你，结果又不中，最后他在他无比伟大的二叔一通重要电话之后，去了坦克学院，并且迅速的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军人并向党的怀抱迈进，我觉得他似乎快走出我的视线了，而他还是无数次的说 乖，以后开坦克来接你，每说一次我都泪眼朦胧，仿佛是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大声唱歌时，沙子飞进了眼睛里。我一直愧疚的是我不是他的天使，而伤心的是他也是这么认为，他妈妈绣给他的护身符上也永远不是我的名字。。。

     17岁的时候，我开始了新的生活，远离了密友和亲人。18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关于这个男人是另外一个冗长的故事，这里拿出来祭奠一下，并且匆匆收起来，生怕看到一丝一毫没藏好的痕迹。

     然后是哥哥，小潘，黑人，小路，闹胖子，SOPIA, 罗妙，航乖乖&ko，猫和狗。。。以及太多的人和事情发生，我用两年的时间还是应接不暇，我的成长也许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因为最小的我，过完了今天，就再也不能用我十几岁的年龄去炫耀了，我要开始习惯以二开头的那个卷起舌头的发音，忘掉孩子的身份和幻想。

      在这个郁金香疯狂盛开的国度里蔓延着纸醉金迷的味道，我在这里靠着海岸生活，美丽的帆船从眼前开过，柔软的沙滩在脚下妖冶，城市在人群的穿插中享受着阵阵的高潮，而现在是怎样的我在这里站在19岁的尾巴上，用一滴泪水来祭奠我20年的人生和梦想，用一丝惆怅来思念那些还记得我的人，和我已经不记得的人，而这一切，犹如一场春梦，抑或甜美，抑或哀伤，抑或放荡，抑或轻狂，醒来之时，已了无痕迹。。。

     歌声正远去，幽幽地吟唱，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泪流满面。